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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轉灰,灰天又轉白之時,裴液收到了仙人臺的傳信,請他去臺里確認一份諸衙聯簽、緝捕兇首的公文。
裴液沒有絲毫耽擱,喚了駕馬車,提劍攜貓就出了劍院。
清晨的仙人臺到處是羽檢的身影,裴液如今算是罕有的幾位身份不掩的鶴檢之一,雖然外面聲名還沒傳開,但臺里已許多人口口相傳,此時見到這道年輕的身影不時有行禮問好。
裴液今日回禮快速而敷衍,他徑直登上西樓,來到了中丞的屋子。
“裴鶴檢好。”
“見過中丞。”
“沒什么繁瑣的事,裴鶴檢是此案負責之人,也是一線緝捕,簽發之前,請裴鶴檢過眼一遍,也簽個印信。”
張思徹將一迭紙張推到裴液面前,裴液展開,只見其上筆跡眾多,簽印者眾,大理寺、刑部、吏部……乃至漕司的印信都有。
裴液掃視一眼細密小楷,見是串聯太平漕幫至幻樓,再至宮中、八水諸事,將整個蜃城脈絡都理清了出來,然后證據確鑿地連上了刺后與刺晉陽兩案。最終要求緝捕蜃城首腦,措辭十分嚴厲。
然后他目光落在這位首腦的姓名上,“雍戟”兩字清清楚楚。
裴液簽了姓名印信,抬頭看向張思徹。
“今天發嗎?”
“要做到今天能發。但具體要看臺主的意思。”
“什么意思。”
“裴鶴檢知道,燕王車駕昨日進京了么?”
“我碰見了。”
“今晨消息,他從宮中出來,登上車輦回了燕王府。”張思徹道,“一刻鐘之后,我們怎么也找不到的雍戟,現身入府了。”
裴液瞇眼。
張思徹斂起文書:“蜃城首腦的罪證已確鑿無疑,我們也基本已完成清理。但蜃城首腦是不是雍戟,這一環比較艱難。”
裴液點點頭,表示理解。
當然是雍戟,他親眼所見是雍戟,很多人也知道是雍戟。但要辦燕王世子,一般的證據都不是證據。
仙人臺拿了蜃城,想指認首腦是誰,那就是誰,沒有供狀也能寫一份供狀,沒有證據也能造一份證據,這種手段能辦很多人,但要斬燕王世子,是不夠的。
不過這一環其實也已有了,而且份量一定足夠——那就是禪將軍的指證。
沒有人不認得禪將軍的名號,北荒六柱將之一,作為蜃城二號人物被緝捕,他只要講出首腦是雍戟,當然是足夠定死這位世子之罪的。
但這問題就在于,當時這位禪將軍就是要以死換雍戟之生,如今怎么會又一口咬定其死罪呢。
其中推拉,猶待結果。
“三刻之前,這位燕王又離了燕王府,車輦西北行,我們跟了一段,確定是去了慈恩寺。”張思徹道,“臺主已經過去了。留信說請裴鶴檢上觀星臺。”
裴液點點頭,抱拳:“知曉了。”
他轉身而去。
觀星臺上一如既往,只是沒有了李緘的身影,裴液走到臺前,見留著一張手箋。
只有兩個隨筆的字:“且夢。”
裴液瞧見此二字的一瞬間,神魂一輕,身周世界如被帷幕遮蔽又拉開,清泠的仙音響在了耳邊。
裴液展了展翅膀,在枝上立定,掃視過去其余座位都空空蕩蕩的。旁邊傳來一聲撲棱棱的動靜,乃是【大鵹】黑玉般的眼睛望了過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