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趙老太擺擺手,聲音干澀,“她心里有疙瘩,我知道。”她背過身,拿起抹布使勁擦著灶臺,肩頭卻微微聳動。那盤餃子,后來在桌上徹底冷透,凝成了一坨。趙老太默默地端回來,在鍋里重新蒸熱,坐在空蕩蕩的飯桌旁,一口一口,極其緩慢地吃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蒼老的臉龐,也遮掩了無聲滑落的淚水。
夾在中間最煎熬的,是趙建國。這個家的長子,早已被經年的沉默壓彎了脊梁。一次跟弟弟趙建軍喝酒,幾杯燒刀子下肚,這個平素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紅了眼眶。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酒杯邊緣,聲音沙啞:“建軍,哥這心里頭……憋屈啊!年輕那會兒,就覺得桂珍受了天大的委屈,得護著,不能讓她再吃虧……護著護著,就把爹媽晾在一邊了。”他痛苦地抹了把臉,“現在?現在想往回找補,晚了!我一提,她就瞪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當年他們怎么對我的,你忘了?’我想跟孩子們說說,讓他們去看看爺爺奶奶,可孩子們都搖頭,‘媽說了,不讓。’”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直沖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咳……我這算個什么兒子?又算個什么爹?上對不起老的,下管不了小的……窩囊廢一個!”
這冰冷的隔絕,已然無聲地傳遞到了下一代。李桂珍的大孫子小峰都上初中了,路上遇見趙老漢老兩口,眼神陌生得像看路邊的石頭。一次語文課,老師布置作文《我的爺爺奶奶》。小峰回家,怯生生地問李桂珍該怎么寫。李桂珍正在切菜,聞言“啪”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寫什么寫?你沒有爺爺奶奶!當他們都死了!”小峰被嚇得一哆嗦,小聲辯解:“可……可同學都要寫……”李桂珍厲聲打斷:“少跟人家比!沒有就是沒有!”后來,小峰那篇作文,寫的是隔壁熱心腸的張爺爺。老師在班上當作范文朗讀,夸贊“觀察細致,感情真摯”。無人知曉,當念到“張爺爺粗糙溫暖的大手”時,小峰心里卻晃過村口那個拄著拐杖、總偷偷看他的陌生老人的影子。那眼神里,似乎也藏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溫度。
時間像無聲的河流,裹挾著這家人向前流淌。那道陳年的傷疤,結了厚厚的痂,無人再輕易觸碰,卻始終醒目地橫亙在那里,昭示著無法愈合的過往。趙老漢和趙老太更老了,記憶如同被風化的墻皮,一片片剝落。有時,趙老太會茫然地抬起頭,問劉玉梅:“建國……今天來嗎?”劉玉梅只能含糊地應著:“媽,大哥……他忙,最近活兒多。”老人便不再追問,只是遲緩地點點頭,繼續挪到院門口那張小板凳上坐下,渾濁的眼睛望著村道盡頭。她在等什么?或許是一個模糊的身影,或許是一聲久違的呼喚,或許僅僅是一個能讓她渾濁目光停留片刻的念想。
三十年的寒冰,豈是一朝一夕能融?再滾燙的血,在這樣漫長的冷遇里,也早已變得溫吞,漸漸失去溫度。然而,生命的藤蔓自有其向上攀爬的力量,孩子們的心,并非鐵板一塊。
前些日子,趙老太在院墻根下精心侍弄的那幾叢月季開得正好,粉的嬌嫩,紅的似火。李桂珍三歲的小孫女囡囡,像只懵懂的小蝴蝶,被那絢爛的色彩吸引,搖搖擺擺地跑過去,伸出小手就要夠那開得最艷的一朵。趙老太正在旁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怕花刺扎了孩子,顫巍巍地連聲喚:“慢點!慢點!小心扎手!奶奶……奶奶給你摘!”她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說完自己也愣住了,有些無措地看著那小小的背影。
囡囡聞聲,仰起粉嘟嘟的小臉,一雙清澈無邪的大眼睛望著趙老太,竟然毫無障礙地、脆生生地喊了出來:“奶奶!”
那一聲“奶奶”,像一道微弱的、卻帶著奇異溫度的光,驟然刺穿了凝固三十年的堅冰。趙老太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從一場漫長的夢里驚醒,枯槁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慌忙去夠那朵開得最盛的月季,幾乎是慌亂地摘下,小心翼翼地遞到囡囡面前,渾濁的老淚再也抑制不住,洶涌地沖出眼眶,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