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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區,一室一廳,狹小,墻壁泛著陳年的黃。但窗戶很大,外面是幾棵枝葉稀疏的老槐樹,陽光能毫無遮攔地潑灑進來。張素芬把行李箱放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陌生的、真正只屬于她自己的空間,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感,夾雜著一種陌生而尖銳的輕松感,同時攫住了她。
手機在口袋里嗡嗡作響,震動個不停。她掏出來,屏幕上,那個名為“幸福里大家庭”的社區微信群圖標右上角,紅色的消息數字正瘋狂地跳動攀升,像某種不祥的警報。點開,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間涌了出來。
“6棟的張素芬真離了?就為不讓老太太進門?嘖嘖,六十的人了,咋這么狠心呢?”這是住樓下的王阿姨,她兒媳婦剛給她生完二胎,正享受天倫之樂。
“就是!老話說得好,屋檐水點點滴,她這樣對婆婆,以后自己老了,兒子媳婦有樣學樣,看她咋辦!一點后路都不給自己留!”李大爺的發言帶著不容置疑的道德高度,仿佛他是幸福里社區的倫理仲裁者。
“李工多好一個人啊,孝順,工作也體面,伺候老娘天經地義。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了?還拿著錢?聽說存折里一百多萬呢!這心腸……唉!”趙姐的嘆息里充滿了對李國強的同情和對那筆錢的揣測。
“棺材瓤子都快蓋上了的人,跟她計較啥?年輕時候再大的氣,忍忍不就過去了?現在弄得家破人散,孩子都跟著丟臉!作孽!”孫老太太的語音消息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氣激烈。
一條條信息,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過來。屏幕上跳動的文字扭曲著,幻化成一張張熟悉又模糊的鄰居面孔,他們站在道德的云端,揮舞著“孝順”、“寬容”、“大局”的旗幟,居高臨下地對她進行缺席審判。一股冰冷的怒氣,混合著早已習慣的、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從張素芬的腳底直沖頭頂。她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手機。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傷口不在誰身上,誰他媽知道有多疼!”她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用力地在屏幕上戳著,把這句憋了太久的話狠狠發了出去,仿佛要將胸腔里積壓的塊壘全部傾吐。發送完畢,她像耗盡了力氣,把手機屏幕朝下,“啪”地一聲扣在窗臺上,不再去看那必然掀起的、新一輪更猛烈的道德討伐。
她需要洗個澡,洗掉那間老房子里殘留的、令人作嘔的陳腐氣息。走進狹小的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啦啦地流淌。她脫下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舊毛衣,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小方塊狀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那個深藍色的、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的存折。
熱水氤氳的霧氣彌漫開來,模糊了鏡面。她摩挲著存折粗糙的封皮,指尖感受著那熟悉的紋路,眼神有些失焦。水聲轟鳴中,另一個聲音清晰地穿透時光,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孩童特有的、令人心碎的嘶啞哭喊:“媽媽…媽媽…燙…燙…”
那記憶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硬生生割開了塵封的歲月。童童三歲那年的冬天,冷得連空氣都似乎要凍裂。孩子毫無征兆地發起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像塊滾燙的炭,蜷縮在她懷里,不停地驚厥、抽動。小小的身體燙得嚇人,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熱度。
“童童!童童別怕!媽媽在!”張素芬嚇得魂飛魄散,抱著滾燙的孩子,像抱著一團隨時會熄滅的火。她沖進臥室,搖醒鼾聲如雷的李國強:“國強!快!童童燒抽了!得去醫院!快起來啊!”
李國強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煩躁地抹了把臉:“抽了?…小孩子發燒正常,捂捂汗就好了…大半夜的…”他嘟囔著,翻了個身又想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