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真拿著錢去海南瀟灑了?我的天,這心可真夠大的!老太太癱在床上,她倒好,面朝大海去了?良心不會痛嗎?”王阿姨的驚嘆號多得要溢出屏幕。
“李工太可憐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去還得伺候老娘,端屎端尿。看看人家?嘖嘖,逍遙快活!這世道!”趙姐的發言永遠站在“可憐”的李國強一邊。
“所以說啊,娶妻娶賢!老祖宗的話錯不了!攤上這么個記仇不記恩的,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李大爺的總結陳詞帶著蓋棺定論的憤怒。
還有更多不堪的詞匯,“冷血”、“自私”、“不是東西”……像污水一樣潑灑在屏幕上。
張素芬的目光平靜地滑過那些激烈滾動的文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些曾經像針一樣扎痛她的指責、那些試圖將她釘在道德恥辱柱上的審判,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堅不可摧的毛玻璃。她能看到那些文字的輪廓,卻再也感受不到它們曾經攜帶的鋒利和寒意。三十年了,她心中的那塊堅冰,終于不再需要用外界的溫度去感知冷暖。它就在那里,龐大、寒冷、亙古不化,是她生命地貌的一部分,與她的骨血共生。
她伸出食指,長按在那個熟悉的綠色圖標上。幾秒鐘后,屏幕上彈出一個冰冷的提示框:“刪除‘幸福里大家庭’聊天群,同時退出該群。確定要退出嗎?”
指尖懸在“確定”按鈕上方,只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后,她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那個喧囂了多日、承載了無數指責的群聊圖標,連同里面所有翻滾的、代表他人評判的文字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世界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某種持續不斷的背景噪音,陷入一種奇異的、廣闊的寧靜。
候機廳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銀白色的飛機正緩緩滑向跑道,在冬日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近乎鋒利的光芒。陽光毫無遮攔地穿透玻璃,潑灑在張素芬身上,暖洋洋的。她微微瞇起眼,抬手擋在額前,仰頭望向那片被窗框切割出來的、湛藍如洗的天空。
陽光有些刺眼,讓她眼角微微濕潤。她深吸了一口氣,機場特有的、混合著空調暖氣和淡淡清潔劑味道的空氣涌入肺腑。
三十年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地、清晰地看見了這片藍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