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張女士,確定要全部取出嗎?活期利息會損失一些。”她公式化地提醒。
“全部取出。清戶。”張素芬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機器點鈔的刷刷聲清脆而密集地響起。很快,一捆捆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百元大鈔被推了出來,在柜臺上堆成一座小小的、令人炫目的紅色山丘。整整一百二十萬。這刺目的紅,映照著旁邊那本攤開的、顯得格外寒酸破舊的深藍存折。存折最后一頁的空白處,一行用鉛筆寫下的、早已被歲月摩挲得模糊不清的小字,此刻卻異常清晰地刺入她的眼簾:“童童救命錢。芬她娘。92年冬。”鉛筆的字跡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子咬牙硬撐的勁兒。
張素芬的指尖拂過那行早已被歲月模糊的小字,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一件稀世珍寶。那些被銀行職員視作尋常的紙幣,此刻在她眼中卻仿佛浸染了母親在冬日寒風中翻找廢品時凍裂的傷口中滲出的血珠。她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現金裝進一個樸素的帆布提袋,拉鏈拉上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滋啦”聲,像一道無形的閘門落下,隔絕了過去那個永遠在祈求、永遠在忍耐的自己。
走出銀行大門,冬日上午的陽光帶著幾分稀薄的暖意落在身上。她拎著那個沉甸甸的袋子,腳步卻異常輕快,仿佛卸下了背負半生的巨石。她沒有回家,而是徑直走向街角一家明亮的航空公司營業廳。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碧海藍天,椰林樹影,充滿了陽光和自由的氣息。她的目光在那些誘人的風景圖片上掠過,最終定格在其中一個航班信息上。她走到柜臺前,聲音清晰而穩定:
“你好,一張去海南三亞的機票,最近的航班,經濟艙。”
“好的女士,請問您需要……”
“單程。”張素芬打斷她,補充道。這兩個字吐出來,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和塵埃落定的輕松。
年輕的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隨即快速敲擊鍵盤:“好的,最近一班是明天上午十點四十起飛,可以嗎?”
“可以。”張素芬利落地抽出幾張嶄新的鈔票遞過去。很快,一張印著航班信息和三亞鳳凰機場字樣的登機牌遞到了她手中。硬質的卡片握在手里,帶著一種奇異的、通向未來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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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在帆布袋里執著地震動起來,嗡嗡聲貼著大腿皮膚,像一群驅不散的惱人蚊蠅。張素芬坐在機場候機廳冰涼的塑料椅上,周圍是嘈雜的人聲、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和航班廣播的電子音。她掏出手機,屏幕亮起,瞬間又被“幸福里大家庭”那瘋狂跳動的消息提示淹沒。紅色的數字不斷攀升,像一張不斷噴吐著惡意和譴責的血盆大口。
她點開,只掃了一眼。最新的消息依舊是那些熟悉的論調,甚至因為她的“消失”和“揮霍存款旅游”而變本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