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漫長的道路中有終結。
當步入宮門,踏上高階,眼前依舊是往日巍峨的宮殿,在蒙蒙細雨之中好似擇人而噬的野獸,大開的宮門恍若野獸張開的血盆大口,不知為何在宮樓之上,竟還飄搖著兩只紅燈籠,好似一雙血紅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李顯穆,讓他有一絲不寒而栗。
今日既不在奉天殿,也不在華蓋殿中,而是在武英殿中,今日的人也不多,唯有皇帝、太子,黑衣宰相姚廣孝,漢王,以及稍后而來的李顯穆,兩側立著幾位大臣,但皆深深低著頭,沒有人敢出聲說話。
“太子,你的救星來了。”
李顯穆剛剛進入殿中,便聽到皇帝一道帶著嘲諷之色的嗤笑之聲。
跪在地上的太子臉色愈發蒼白,他什么話也沒說,只是重重的在地上三叩首,而后俯首作揖,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臣李顯穆,叩見皇上,愿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顯穆好似什么都沒有聽到一樣,平靜的走入殿中,身上的蓑衣和雨傘早已在外殿時,便取下,腳上的幾點泥也皆被擦干凈,若非發梢、眼角、眉心還落著幾滴水痕,盡好似并不是從雨中而來。
“臣有罪。”
在向皇帝行完大禮之后,李顯穆并沒有直接起身,而是又重重的叩首下去。
朱棣被李顯穆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搞得一愣,不由自主順著李顯穆的話便問道:“你何罪之有”
“方才陛下說臣是太子的救星,臣不解,并不知自己何時竟成了太子的救星。
臣身為朝廷大臣,卻上不能體陛下之意,下不能察太子之危,難道不是犯下了罪過嗎
只是臣有一事不解,不知太子有何事,陛下在當面竟不能救,而需要臣來救。
陛下乃是九五至尊,手掌天下生死之權,而臣不過是一個卑微的大明公器,所言所行皆是用來存放陛下偉大卓越的思想之的容器罷了。
若太子無難,便不需要臣之救,若太子有難,能救太子的,也只有陛下一人,而非卑微如臣!”
李顯穆一字一句,意氣鏗鏘的將這番話于殿中道出,而后再次一叩首,他直起腰后,卻微微垂著頭不與皇帝對視,靜靜等待著皇帝對自己這一番話的評價,皇帝的態度將決定他之后需要用何等話術來應對。
皇帝還不曾表態,殿中其余大臣,方才還秉著呼吸,不敢出聲,現在殿中的氣氛卻愈發的緊張。
從李顯穆入殿以來,皇帝的態度很直接,就是直接將李顯穆和太子綁定到了一起,李顯穆的回應則非常巧妙。
他將自己和太子分得非常開,又有一絲聯系,畢竟如果他說他和太子全無關系,那就是把皇帝當傻子,如果他說他和太子關系的確緊密,那將會惹怒皇帝。
他始終強調自己是皇帝的忠臣,而不是太子的。
道衍和尚姚廣孝。微微瞇開了眼睛,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英國公張輔微微松了一口氣,幸好他這個未來女婿沒有直接和皇帝對著干起來,果然還是頗有政治智慧的。
在沒有能力和皇帝對抗之前,無論何時何地,都一定要給皇帝留下最后的臺階,以及決斷的手段,如果讓皇帝覺得自己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那便是一場災難。
“真不愧是朕欽點的第一個狀元,真不愧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六首三元的大才子,真不愧是十二歲便橫壓大明三百州無數學子、奪下了前無古人稱號的李顯穆,真不愧是當世圣人之子!”
朱棣連續四個真不愧,聲音中帶著嘆服,帶著笑意,卻也帶著深深的暴戾,“雄辯若此,善辯若此,巧辯若此,詭辯若此,朕又能拿你何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