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正由朝陳守友好地笑了笑,然后整了整衣冠,身子微微半躬著走進了帥帳。
進門后見帳內坐著一位年輕得有點過分的男子,面容幾乎是少年郎的模樣,正坐在一個烤架面前,聚精會神地在一只烤全羊上刷著調料,左手不停翻滾,帳內充斥著一陣誘人的肉香。
盡管事前對趙孝騫有過幾分了解,然而見到了趙孝騫本人后,蕭正由還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如此年輕的少年,就是他把遼國折騰得雞飛狗跳,身經百戰的北平郡王明明麾下有四萬精銳控弦之士,也不敢冒然出兵對戰?
太年輕了,怎么可能!
蕭正由不敢相信,但不得不信。
他知道,眼前這位就是貨真價實的趙孝騫,宋國的安樂郡公。
百年以還,恩怨榮辱,宋國終究出了一位天縱之才,奪了遼國的氣數。
蕭正由默默地打量趙孝騫,而趙孝騫卻連頭都沒抬,眼睛只盯著面前的烤全羊,在他的眼里,似乎這只滋滋冒油的烤全羊比遼使迷人奪了。
良久,蕭正由朝趙孝騫長揖一禮:“大遼使臣蕭正由,拜見宋國趙郡公閣下。”
趙孝騫仍舊沒抬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道:“大家都挺忙的,遼使有話直說,不必浪費時間。”
蕭正由一滯,基本的外交禮節都不講了嗎?
一頓羊肉都不請我吃?
我在外面吹了多久的冷風,你知道嗎?
不,你不知道,你只關心烤全羊……
蕭正由心中頓時浮上委屈,憤然道:“趙郡公不覺得很無禮嗎?使臣求見,你卻故意將我置之轅門外不理,讓我頂著凜冽的寒風站了足足一個時辰!”
趙孝騫這時終于抬頭了,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眼,道:“我請你來了?”
蕭正由被這一句話懟得無言以對,呼吸不由急促起來。
趙孝騫淡淡地道:“你自己主動來求見我,既然來了我大宋的軍營,就要守我的規矩,我什么時候愿意見你,是我的事。”
隨意拿眼一瞟,見蕭正由渾身僵冷,鼻涕泡凍成的冰棱子還沒解凍,模樣十分狼狽,趙孝騫輕笑兩聲。
“吹吹冷風挺好的,有助于頭腦冷靜,思維敏捷,就像我們三國時的諸葛亮,人家不管夏天冬天,都習慣搖幾下鵝毛扇,腦子一旦降了溫,絕妙的主意一個接一個,貴使多學學人家。”
蕭正由咬牙,但敢怒不敢言。
他很清楚這位宋國郡公的分量,以及他的殺性。
此時此刻,宋軍還在奉他的命令,在遼國境內到處燒殺搶掠呢。
蕭正由只是一個小小的文吏,沒那么大的膽子挑戰趙孝騫的脾氣,賭自己的生死。
努力平復了情緒后,蕭正由直視趙孝騫的眼睛,道:“趙郡公,外臣奉大遼北平郡王耶律淳之命,出使宋國大營,有事請教。”
趙孝騫淡淡一笑,道:“讓你說正事,你非要先來一番譴責是吧?不如我幫你說如何?”
“貴使是不是想問我,大宋為何對遼國突然不宣而戰,為何撕毀曾經的澶淵之盟,為何全殲一萬遼國邊軍,又為何下令縱兵深入遼境,殺戮搶掠遼國百姓?”
趙孝騫朝他一齜牙:“你想譴責的,是這幾件事么?”
蕭正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來之前打好了充足的腹稿,想說的正是這幾件事,結果被趙孝騫說完了,他還有什么話可說?
趙孝騫又笑了:“當然,語氣表達方面,你和我的表述可能不太一樣。”
“這些話若換了你來說,或許會義正嚴詞,嚴厲譴責,表情憤怒,語氣激昂,充分表達出貴使什么什么又什么的愛國之情,以及什么什么的思想感情,總之,很澎湃。”
蕭正由再次張了張嘴,表情已浮上幾許無力。
是的,他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結果話又被趙孝騫說完了。
從見面到此刻,雙方談話的主動權一直死死被趙孝騫掌握著,蕭正由現在滿心后悔,這個使臣他不應該當的,太特么憋屈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