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柴家確實有傲慢的資本。
“禪讓”的含金量,是一般人無法想象的,尤其是趙匡胤搶的還是孤兒寡母的江山,又是以臣篡君,法理上來說,是絕對的奸臣。
江山來得實在太心虛,大宋歷代官家不得不對柴家仁慈禮敬,不然就更虧心了,莫說所謂的天道報應,令大宋官家子嗣不盛,就單說天下士子的口誅筆伐,官家也消受不起。
柴家大約也是拿捏了歷代官家的心思,大宋立國最初那些年,柴家驚懼之下尚且還算遵紀守法,生怕被趙氏新君來個九族消消樂。
后來當柴家漸漸摸清楚官家的心思后,柴家也就開始放縱了。
江山本來是我柴家的,是我柴家高風亮節送給你趙家了,整座江山都給你了,我在你家江山里搞點作奸犯科的事,犯毛病嗎?
完全不犯毛病,事實上柴家在這百年里,不斷地試探朝廷和官家的容忍度,如今基本已經摸清楚了朝廷的底線。
底線太低了,只要你不舉兵謀反,什么都好說,什么都能原諒。
如今柴家房州和大名府兩支,在當地都是首富的存在,他們財富的積累多少是正當所得,多少是非法牟利,誰也說不清楚,誰也不敢查。
是的,盡管有點難以置信,但柴家是真的擁有刑事豁免權。
這是明確記載在史書和大宋律法上的明文,所以趙孝騫都動不了柴家,不得不選擇原諒。
現在柴家的家主,當代崇義公柴若訥親自趕到真定府,向趙孝騫致歉。
對趙孝騫來說,或許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但對向來傲慢的柴家來說,已經算是給了趙孝騫天大的面子了。
至于柴家在河北地界上建造的二十余座道觀,用來詐騙鄉鄰斂財,這件事柴若訥根本不想提,這不是他道歉的內容。
“刑事豁免權”的含金量,柴若訥比誰都清楚。
我就算提了,你能拿我怎樣?有本事拿大宋的律法出來抓我呀。
是不是抓不了?抓不了就對了,這件事提與不提,你都拿我無可奈何,所以,我為何要提?
此刻明明是柴若訥在低聲下氣地道歉,可不知為何,趙孝騫總感覺心里堵得慌。
就好像理虧的人是自己似的,而對方,明明是在道歉,卻好像在炫耀他的刑事豁免權,當著他的面在法律邊緣反復橫跳,就像方唐鏡一樣。
我進來了,哎,我又出去了,哎,我又進來了,打我呀笨蛋……
趙孝騫臉上的笑容愈發僵硬了。
郡王府前堂內的酒宴,賓主談笑風生,可堂內卻充斥著一股詭異僵冷的氣氛。
趙孝騫在努力忍,柴家在努力低頭。
大家都違背了本性,扮演各自的角色。
“郡王殿下橫掃北疆,數敗遼軍,殲敵十余萬,殿下威名天下皆知,下官今日得見尊顏,三生有幸,愿以此酒聊表下官對殿下的敬意。”柴若訥起身敬酒。
不記得這是柴若訥第幾次敬酒了,姿態擺得很低,話也說得漂亮。
趙孝騫含笑飲盡,朝他亮了亮杯底,突然問道:“崇義公定居大名府,不知大名府治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