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來了,快坐。”
趙孝騫觀察趙煦的氣色,相比上次微服同游州橋,這才短短數日不見,趙煦的臉色愈見灰敗。
大病之人,他的臉色不止是單純的蒼白,而是看他的氣色。
此刻趙煦的氣色很不好,至少在趙孝騫所有見過的活人里,他是最像死人的那個。
第一眼看去,就感覺趙煦渾身的精氣都被抽走,眼眶深陷,面無血色,渾身上下纏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死氣。
趙孝騫心頭愈發沉重,他知道,趙煦真的時日無多了。
長長嘆了口氣,趙孝騫低聲道:“官家還是靜養身體為好,朝政暫時可交給政事堂的宰相們,官家的身體這般境況了,何必仍勞于案牘,耗干精氣。”
趙煦苦笑道:“朕的身體自己清楚,這已不是靜養的問題,當初若不是輕信術士的話,誤服了他們煉的丹藥,朕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趙孝騫語聲漸冷:“那幾名術士謀害官家,是誅九族的大罪,官家若不忍,臣愿為官家分憂。”
趙煦搖搖頭:“罷了,朕已放歸了他們,金口難悔,一切是朕的報應,若臨死前還殺人,朕也擔心造了殺孽,誤了朕的來生。”
“朕唯一的皇兒襁褓之時便夭折,那段時日朕心神俱裂,亂了分寸,做了不少錯事,大肆選秀,寵幸新婦是其一,錯信術士,誤服丹藥求延壽是其二,這兩樣都透支了朕的身體,以至于此。”
“說到底,做錯事的人是朕,怪不了別人。”
趙煦黯然沉默片刻,隨即抬頭又露出了笑容。
“子安,朕現在每日清醒的時辰不多,大部分時候都是意識模糊混沌,所以朕今日召你進宮,有話便直說了。”
“是,官家但有旨意,臣必遵從。”
趙煦沉吟半晌,道:“燕云駐扎十萬大軍,如今是許將暫代主帥,但許將此人才高,卻性格優柔,不宜扶正。”
“朕打算另遣主帥赴任燕云,許將仍為副使,至于種建中,宗澤等將領,當初皆是子安栽培起來的,朕本打算將他們調任西北和河東等軍中,不過軍中人事調度不可過多,只能徐徐圖之。”
趙煦的語氣愈見平靜:“朕應該活不過今年冬了,當初滿腔熱血,希望在朕有生之年一統天下,其實如今大宋已具備了這些條件,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可北伐,這份功績,大約是要留給下一任新君了。”
趙孝騫黯然道:“官家……”
趙煦抬手打斷了他,道:“生老病死,世人難免,朕也不例外,子安不必傷懷。”
“朕暫時不調任種建中宗澤他們,也是為將來北伐遼國做準備,良將難得,如若抽調他處,恐會造成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情況,降低了我大宋北伐的勝率,不如讓他們留在軍中。”
“一兩年后,朝廷約莫已囤積了足夠的糧草,那時便可北伐遼國,一統天下了。”
趙孝騫黯然嘆道:“官家好好保重身體,一兩年后,臣愿留在汴京,為官家繼續分憂,坐看官家創下大宋歷代帝王從未有過的功績,耀于祖宗廟堂。”
趙煦眼眶一紅,垂頭哽咽道:“朕也想見到那一天啊,可惜天不假年,夙愿難成,偌大的功績只能留給下一任帝王了。”
趙孝騫嘆了口氣,這時候他實在不知如何安慰趙煦,因為趙煦比任何人都清醒,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安慰他的話都顯得那么空洞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