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世家,江湖,這是大秦根基,你為了螻蟻一般的尋常百姓,就要毀了大秦根基?”姚白月雙目瞇起,“這般說,老夫要代大齊皇帝陛下感謝青陽侯你才對。”
“大秦的根基,是在這兆億生民。”張遠面色不變,雙手按住盤坐膝蓋,“官員也好,世家也罷,還有那些江湖武者,都起于百姓之中。”
“恐怕等東境百姓富足強健,兵源無盡之時,姜元良會連覺都睡不好。”
姜元良,齊國皇帝名諱。
坐在一旁的中年儒士眉頭皺起。
他是齊國人,且有齊國官身。
張遠話語之中,對齊國皇帝實在是毫無敬意。
“呵呵,百姓富足強健,兵源無盡,青陽侯覺得你能做得到嗎?”坐在原處,姚白月指尖輕顫,緩緩開口。
他的目光之中,此時竟是有幾分飄忽。
似乎,是在壓抑著什么。
“姚山長,不如你我打個賭,如何?”張遠坐直身軀,看著姚白月。
“若是我東境真能百姓強健而富足,能有無盡兵源,等秦齊相爭時候,姚山長勸告姜元良,去帝位,歸順大秦,免生靈涂炭。”
姚白月看著張遠,點頭道:“那青陽侯你要是做不到——”
“要是做不到,也沒有什么賭注可言。”張遠搖搖頭,淡淡道,“那時候我必然失去陛下信重,生死前程皆懸于一線,也沒有資格說什么賭注了。”
張遠站起身,將面前茶一口喝盡,然后道:“這齊國云霜毫雖然粗劣了些,倒是能解渴。”
說完,他手按腰間長刀刀柄,徑直走出門外去。
包間之中,中年儒士看張遠離開,方才轉頭看向姚白月。
姚白月搖搖頭,低嘆道:“我算不透他……”
算不透!
號稱能算天下大勢的采薇書院山長,儒道大宗師姚白月,竟然算不透這位青陽侯!
中年儒士面色變幻,低聲道:“那老師這賭局——”
“要是他張青陽真能做到,齊國除了拱手歸順,還能怎么樣?”姚白月站起身,看向窗外,“真要有此大軍,有此百姓,大秦不會再留四國三域。”
中年儒士張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姚白月看著窗外,低低自語:“他,怎么敢變大秦之法,怎么敢改國強民弱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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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滔滔而下。
長運幫幫主李成站在九川河碼頭的青石階上,潮濕的水汽裹挾著魚腥味撲面而來。
他望著那艘懸掛金鱗旗的客船緩緩靠岸,船幫與木樁碰撞的悶響驚飛了蘆葦叢里的白鷺。
船工甩出纜繩時,他分明看到繩結上綴著皇城武勛家族才有的云紋銅扣。
這船是從皇城來的。
“都麻利點!歇息只有半個時辰,戌時前要過落鷹峽!”船工的吆喝聲里,幾個錦衣青年踏著跳板下船。
領頭少年不過弱冠,腰間玉佩精致,透著仙靈之氣。
李成耳廓微動,龍象宗師境修為讓他清晰捕捉到少年與同伴的低語。
“祖父已將城南十二倉的靈米全數調往東瀚郡,我們此番先去丈量河道……”少年指尖掠過劍柄上新嵌的血玉髓,那分明是斷魂峽特產。
后方紫衫女子輕笑接口:“‘到東境去’,陛下墨寶高懸學宮正殿,連陸家天驕都領了督造河工的差事,東境,不得不來了。”
李成掌心滲出冷汗,春山圖里“一寸山河一寸血”的鏗鏘之聲與眼前場景轟然重疊。
“若是陛下能為天下青年寫一幅字,號召大秦有為青年都到東境歷練,想來東境會更熱鬧。”
黑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竟然成了真。
這天下,誰能讓大秦皇帝親動墨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