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心嗎?
說再多的大道理,終究抵不過一句“甘心嗎”。
我可以為家人拼命,可以為大秦拼命,可我為何要為那些只歸順大秦,未給大秦帶來任何好處的魏人拼命?
營地之中,那些河工握緊拳頭。
周圍的那些武者若有所思。
宋懷仁皺著眉頭,面色變幻。
其他的儒道官員立在原地,看著前方的張遠,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可是,可是我輩讀書,讀書……”一位身穿灰袍的青年儒生跌坐在地,面色蒼白。
他的身外,浩然之氣在渙散。
張遠的話語,讓他的道心有崩潰之兆!
“讀書明理,當有濟世之心,青陽侯你言語之中有陷阱。”周昌抬頭,眼睛緊盯張遠。
“按你所說,今日可以不救魏人,明日可以不救齊人,再之后不救東境,不救西境,就如同九洲崩塌,那些遺落的,就不是秦人嗎?”
周昌的聲音回蕩,浩然之氣涌動如潮。
他的話,讓周圍的其他儒官,儒生,雙目之中透出精亮。
確實,張遠的話語之中是有陷阱的。
今日他們如果認同了張遠的話,退后一步,不關心那些歸順的東魏百姓。
他日,就可能不關心東境百姓的生死。
修行,最終就是如此冷漠?
這就是傳說之中,視萬物為芻狗的無情之道?
張遠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聲音再次響起。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讀書,修武,若只修自身,絕不可能踏入強者之境。”
“大道,何為大道?”
“若無為此方天地立永世不滅之道的決心,那就不可能為此方天地認可。”
“從此方天地得到資糧,得到修行供養,你就要與此方天地的大道之力相合。”
張遠說的是修行。
可是在場所有人聽到的,都是在說大秦。
什么是大秦?
是這方天地嗎?
不是。
大秦,是無數百姓匯聚,所有人心凝結,先輩用命,后輩承繼,永世不滅的火焰!
緩緩起身,張遠立在獵獵河風中,背后是還未散盡的渾濁浪濤聲。
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在每一位儒生耳畔炸響:
“為天地立心,立的是我大秦子民代代傳承的脊梁——”
“當年北境長城崩塌,三千儒生以浩然正氣鑄文心墻,他們的血肉至今還在長城磚縫里。”
淡淡的神魂之力在虛空震蕩,那些儒官和儒生似乎看到了北境長城那一堵文心之墻。
立在營地之中的河工,他們仿佛看到了長河開鑿完成,碧波蕩漾千里,河道灌溉無盡農田樣子。
不少人面上不覺露出笑容。
這,不就是天地大道嗎?
如此樸素的大道。
“為生民立命,不是空談!”張遠振臂指向河道,二十萬河工開辟的新河道正倒映著粼粼霞光,“當陽府大旱,是你們口中的粗鄙武夫引劍開河。”
“當九川河決堤,是這些大字不識的河工用脊背堵住洪水。”
“很多事,不是看你怎么說,是看你怎么做!”
怎么做。
宋懷仁踉蹌后退兩步,手中《禮記》墜入泥漿。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巡視河工時,曾斥責赤膊勞作的河工“有礙觀瞻”。
而此刻,那些古銅色的脊梁,正泛著救民于水火的神圣光澤。
生民立命,如此簡單。
“至于為往圣繼絕學——”張遠突然轉身,山河拳意沖天而起,半空中凝成張橫渠在皇城書院講學的虛影。
“若不能將圣賢書《河渠志》化作治水的實策、整軍的《武經總要》練出百戰強兵,縱是讀遍典籍也不過是蠹蟲!”
周昌的官袍無風自動,腰間玉帶突然“咔”地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