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眼皮打架也舍不得睡,這是唯一的自由時間。
在時間貧困的惡性循環里,在生存和娛樂之間,漸漸失去表情。
楊超躍抬手看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凸起的指甲蓋,這是她曾經在廠里截斷拉鏈時,不小心被機器壓穿指甲蓋造成的。
看過廠區電焊工掌心有個永遠洗不掉的金屬屑黑點。
隔壁廠里有個女工耳膜被機器噪音損傷導致終身耳鳴。
這種勞動塑造的永久性身體符號,楊超躍看得多,就習慣了。
撕去招聘欄上江陽貼的招聘廣告,折起來揣兜里。
對過去自我的儀式性告別。
漆黑大門亮著保安亭昏黃頂燈,楊超躍邁步踏入。
流水線熟悉的機油味撲鼻而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從前總覺得這味道讓人窒息,如今竟生出幾分懷念。
不再有往常那種忙碌一整天,終于可以歇會兒的心態。
自己終于不再屬于這里了。
瞧見楊超躍往女工宿舍的方向走,江陽把車開到停車位上,便瞧見保安亭里,帶著工牌的大爺笑咪咪的走過來:“又來啦,小伙子,咋把西裝穿上了。”
“這回沒壓您腳吧?”
“別老提這事,顯得我多丟人。”
江陽推開車門,給大爺點了根煙。
大爺吐出煙霧:“你小子,鬼精鬼精的,還說什么搞女團,明明就是搞對象嘛,我都看見你和楊超躍一塊兒來的,那姑娘長得好看,我有印象。”
“真就是搞女團,招聘廣告還貼著呢,就在中間那塊位置。”江陽指著外頭的招聘欄。
“哪呢?”
大爺瞇著眼睛看過去:“沒看見哪有招聘女團的廣告啊。”
“不曉得被哪個煞筆撕了,還專撕我的,算了,我車就停半小時。”
江陽付了停車費,跟著大爺進保安亭。
窗玻璃糊著《華夏好聲音》張畢晨海報。
江陽坐在小馬扎上,等楊超躍的同時,陪著大爺一頓瞎聊。
與此同時。
楊超躍踩著臺階,聲控燈隨著腳步聲逐層亮起,自己宿舍三樓的感應器卻早就壞了。
摸黑來到宿舍鐵門前,楊超躍摸了摸兜里的5000元,把江陽先前提醒她的話記心里。
別露富……
推開門,一股混著霉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宿舍有人偷偷接了電熱毯,老化的線路讓頂燈忽明忽暗。
褪色的藍漆鐵架床擠滿十二人間。
床尾堆著印染廠發的灰撲撲工服。
墻上貼著2014年《小時代》電影海報,邊角已卷起。
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落了一層灰,樓下織布機嗡鳴聲不斷。
“回來啦。”門口床位躺在下鋪的女工,正在看《花火》雜志,聽見開門的動靜,頭也不抬:“吃飯了嗎?”
“沒吃。”楊超躍應了句。
“還真是你啊超躍。”女工放下手機,有些驚奇的偏頭看過來,笑道:“難得聽你說話帶翹舌音,差點沒聽出是你。”
“是嘛。”楊超躍笑了聲。
她剛想說自己以后要考普通話證,話到嘴邊,又咽下,攥緊口袋里的招聘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