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汁入口,甜中帶酸,毫無困難地滑入腸胃,久受病魔折磨的姜叔,瞬間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輕嘆一聲,仿佛世間一切的痛苦,也隨之消失。
連喝幾口之后,姜叔明顯有了一些體力,對肖徹道:“謝謝,我自己喝就行了。”
接過勺子,一勺接一勺的喝,越喝人越精神。
“姜叔全喝下去了....”旁邊的李碧沅興奮得低呼一聲,姜叔的情況他最清楚不過,早在一周前已經連水都喝不下去,全靠打點滴吊著命。
“休息五分鐘,你就可以品嘗文思豆腐了。”肖徹對姜叔道,忽然看一眼門外,然后起身出去。
他聽到門外有徘徊的腳步聲。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五官跟姜叔有七分相似。
“你是姜進?”肖徹問。
“是的。”對方點下頭:“昨天是你打電話的吧?”
“是的,那你還不快進去?”
姜進不語。
方鴻遞給姜進一張信紙。
姜進看了一眼:“這是什么?”
“是在你爸的菜譜里發現的。”姜叔昨天交給肖徹的菜譜里,夾著一張紙,上面寫滿了父親寫給兒子的話,估計姜叔是想和菜譜一起交給兒子的,奈何兒子鐵了心老死不相往來,最后他自己也忘記了這事了。
因為這張紙,肖徹大抵知道了這對父子恩怨的由來,實際上并沒什么大的仇恨,姜進母親去世早,姜叔為了謀生對年幼的兒子疏于關心,久而久之父子關系越來越冷漠,到了姜進叛逆期的年齡,姜叔卻又一反常態,簡單粗暴地強迫兒子學廚,希望以后繼承他的手藝,結果兒子倒真成了一名廚師,但對父親的感情卻由冷淡變成了怨恨,經過幾次不大不小的沖突后,父子關系徹底破裂.....
對于這個結果,晚年姜叔的悔恨之意,在這封“寫給兒子的信”中表露無遺,他希望兒子原諒他,重新接納他這個父親。
“姜叔幾次病危昏迷的時候,都是在喊你的名字。”這時,李碧沅也走了出來,對姜進道。
姜進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一個勁點頭。
“進去吧。”肖徹拍下姜進的肩膀:“盡量不要哭。”
姜進咬牙點點頭,努力平復一下情緒,然后走進病房。
“我們出去走走?”李碧沅對肖徹道。
這時病房的三名病人也走了出來,都不想打擾姜叔父子這場遲來的相聚。
....
外面陽光明媚,天空清朗,對于人們來說,這是一個不錯的早晨。
“我真的很好奇。”踏著醫院綠地婉延的小徑,李碧沅對肖徹道:“第一次接觸臨終病房的人,那怕是經過訓練的義工,都難免緊張甚至恐懼,因為在這里會清晰感受到人生苦短和命運的無奈,但你給我的感覺是那么的坦然,真的連我也自愧不如,我猜你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肖徹笑笑:“誰沒有故事?”
“但無論如何,你是一個好人。”
“什么?”肖徹頓時不樂意:“你這樣猝不及防地給我發好人卡,真的好嗎?”
李碧沅忍不住撲嗤一笑,伸出纖指點了肖徹一下:“小壞蛋,你是個小壞蛋,這下滿意了吧?”
“好人難做。”肖徹認真道。
李碧沅看向前方屹立的醫學樓,忽然心生感觸:“我聽過一句話,說見慣生死,有人學會冷漠,有人學會慈悲。在醫院工作的人就是這樣,慈悲者仁心仁術,冷漠者唯利是圖,細想起來,醫院就是一個佛魔共存的地方。”
肖徹點下頭:“其實全世界何嘗不是這樣,善惡永遠共存,只是成魔不易,成佛更難,所以世上還是魔要多一些。”
兩人沉默許久,李碧沅忽然輕舒一口氣,下定決心似地,從身上拿出一張紙,直接撕成了碎片。
“這是什么?”肖徹問。
“我寫的遺書,在認識你的前一天寫的,之后一直隨身帶著,因為我害怕某一天或某一刻會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不過現在,我不會再害怕了。”
把碎紙扔進垃圾筒,早晨陽光下的李碧沅象一株綻放的花兒:“活著真好,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