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映月是午后近夕放出來的,風雨如晦的大街上,寥寥路人行色匆匆,雨線連著天與地,天旋地轉間她迷路了。生于斯長于斯的上海,今日迷路了,她或者根本不曉得要上哪里。
海關大樓的鐘聲遙遙響起時,眼前已是浩浩外灘,江邊汽笛拉著嗚咽悠長的哀調,凄厲不能卒聞。
肯跳下去嗎?面對滔滔江水她自己問自己。
沒有答案,眼淚早已刷刷地流下來。
再次蹣跚于風雨大街,雨勢越來越緊,上下衣物全部貼在身上,她呆子一樣拖著腳漫無目的地朝前蹣跚,記不得怎樣走進那條裝著木柵欄的弄堂里的,剛看見茹曉棠,便順著亭子間的門柱昏了過去。
醒來時,人已在茹曉棠床上,茹曉棠焦急地攥著她的手臂:“月兒,你怎么了,你醒醒啊月兒!”
她的眼睛黑而絕望,許久之后終于翕動嘴唇:“你去告訴澹臺,”聲音弱如蚊蚋,“不能和他走了,不要再等我。”
茹曉棠焦急道:“你昨夜去了哪里?出什么事了……”
林映月凄慘搖頭阻斷了茹曉棠,閉著眼痛苦地將臉偏開,哽咽地說:“……,快去。”
茹曉棠情知事情不好,也不好再問,關照幾句,拿起手袋欲去給澹臺傳話,林映月卻奄奄喚她。
不用映月提醒,茹曉棠也已想到了什么,回身立刻向窗戶去,警惕地從窗口望出去。
外面雨小了,一輛老式別克敞篷車在細雨中靜靜泊著,三個穿黒綢短打衫、中分頭的便衣探子,其中倆個在對過屋檐下含著煙互相對火,另一人煞有其事地看著弄口張貼的萬金油廣告。
茹曉棠心驚,攥著手袋返回床頭,不無緊張地說:“戎長風的人在外面。”
說完又悔,再沒見過林映月那么慘的眼睛。
看著這雙眼睛,她心下惶惶,如果不是她的背叛,映月怎么會落入戎長風之手……
茹曉棠是在盯梢人離去后,深夜去弄口那家五金鋪的,五金鋪的門板上得嚴實。守門的阿來牙開一條門縫四下看了看,放她進去。
進門向地下一層的密室去,幾乎有些踉蹌地,她撲上去一把抓住吳曼麗的手臂,下巴顫抖著說不上話來。
他們的組織只吳曼麗以及阿來與她直線聯系,不曾見過別人,吳曼麗沉聲問:“出什么事了?”
茹曉棠嘴唇瑟抖:“月兒她……她,被戎長風‘欺負’了。”
吳曼麗大喜,兀自道:“究竟是同父之兄,戎三少爺料的這樣實,這位四少爺戎長風果真性急!阿來,你去碼頭一趟,把此事告訴澹臺。”
阿來領命出去后,吳曼麗對茹曉棠道:“這次你有功,我們會大大嘉賞你的。”
茹曉棠心亂如麻,說:“月兒怕是給我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