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瓊朝著那方向聽了聽,搖頭說不知。天色太黑,只能看見那頭有座山的虛影,離得很遠,依稀能看到山上幾點明滅的燈火,看不清在做什么。
在農莊里住了多年的古嬤嬤,對這聲音再熟不過。
“那邊山上有座木莂寺
,這是他們寺院的二更鼓,人定時刻。過了這個點兒,寺院的晚課就要結束了,僧侶們就要歇息了。”
唐荼荼算了算時間,二更即亥時,是九點。晨鐘暮鼓,原來是這個意思。
古嬤嬤瞧她興致盎然,自己拿了一把干煸豌豆坐下來,給他們幾個講故事。
“那木莂寺呀,也叫駙馬寺。連同那座山”古嬤嬤沿著西頭那條深墨色的山勢輪廓,比劃了一圈,“咱們當地人叫它駙馬山。”
“那駙馬呀,是皇上嫡親姐姐含山長公主的駙馬,姓謝。打小有高僧說他佛緣重,早點出家好,他家里人偏不信邪。”
“謝小郎長大以后,出落得眉清目秀,又會讀書,又會武功,樣樣都好,得了先皇青眼,指了含山公主下嫁于他。成婚幾年,謝駙馬與含山公主生下一子后,就了卻塵緣,進山禮佛去了。”
“去當和尚啦”唐珠珠驚呼出聲。
古嬤嬤是個慢性子,說話也慢慢悠悠的,聽得人著急。
“他們夫妻倆佛緣都重,長公主也極愛禮佛,只是皇家的公主,出家哪兒有那么容易長公主只得做了佛家外護,居家帶發修行。這兩人佛心善念,是咱們京城有名的禮佛夫妻哩。”
“了卻塵緣”華瓊愕然反問。
前邊古嬤嬤講故事,華瓊還含笑聽著,聽到這兒終究忍不住了“村里頭都是這么講的”
古嬤嬤愣住“怎的,不是么”
“這忽悠得倒是好。”華瓊失笑,“皇家秘事,也能叫他們說得和婉多情。”
瞧幾個孩子年紀小,就算聽了,估計也只能聽得一知半解,華瓊便毫不遮掩,跟古嬤嬤嘮起嗑來。
“那還是七八年前的事兒了。我想想,大約是正德二十八年那年立夏時,二嫂生了的皓兒,嬤嬤記得吧”
古嬤嬤連連點頭。
華瓊又道“也就是同年夏天,先帝爺帶著后宮娘娘去承德避暑,大寧都司塞王卻在這時起兵叛亂。外邊亂成什么樣,我倒是不知道,京城里卻
也是亂糟糟的,東西南北九道城門緊閉,九門提督鎖門,官與民都不讓出聽說是謝國公勾結叛黨,蓄意謀反。”
承德,避暑,叛亂。
唐荼荼叫這幾個關鍵詞打了一激靈,精神了起來。這與學臺鬧事當日,二殿下與她所說的是一回事。
她邊聽,心里邊揣摩。
塞王,是鎮守邊塞的王爺的意思;而都司是都指揮使司,一省兵權在手,說塞王是一方封疆大吏,也不為過。那位王爺早早就了藩,應該是很得先皇喜愛的皇子。
華瓊瞧三個孩子聽得認真,古嬤嬤反倒一頭霧水的樣子,全似不知道當年內情。古嬤嬤也聽得心不在焉的,中間還起身提壺給少爺添了杯茶。
嬤嬤畢竟是仆婦,眼界見識有限,盛世下,稀里糊涂也能過好這一輩子。華瓊卻希望兒女多懂點這些,尤其是兒子,將來大約是要上官場的,多聽些政事磨耳朵也好,懂多少算多少。
華瓊便轉過身,只給荼荼幾人講。她略過復雜的前言,講得簡潔明了。
“謝家是武將之家,以戰功封爵,京城九衛中的許多長令都是謝國公的故舊。”
“可塞王起事太突然,不成氣候,沒幾日,承德很快平了叛。先帝爺毫發無傷地回了京城,開始清算叛黨,頭個清算的就是謝家。念在謝家父祖輩兒有從龍之功,先帝爺沒把他家株連九族,卻判了個滿門抄斬,家中女眷也沒留一個活口。”
“長公主的這位駙馬,名謝蘊,當年是謝家長孫,與公主感情甚篤。含山公主苦求先帝,最后也沒保下謝家,只保下了謝蘊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