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矩、張道岳對視一眼,俱道:“豈敢。”
黃榮遂說道:“我定西諸項新政所以能在我定西全面得以推行的基礎,不是別的,正是宋、氾二公致仕離朝,歸隱家鄉,同時也與張監、陳侍中明辨是非,以國為重,鼎力襄助莘公有極大的關系。……這,就是我定西諸項新政所以能夠得以推行的基礎!”
“張監”,自就是張渾;“陳侍中”,則自就是陳蓀。至於“宋、氾二公”,無須說,當然就是宋、氾兩家的族長宋閎、氾寬。黃榮在這番話說的還算隱晦,但陳矩、張道岳都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意思分明是:莘邇的幾項新政所以能在定西推行,是因為定西的門閥家族要么失敗於了政斗中,黯然離朝,要么識時務,及時地轉向到了莘邇這邊,也就是說,施行這幾項新政的基礎乃是“門閥政治”現在定西已經被遭到了沉重的破壞。
黃榮看了看陳矩、張道岳兩人,未從他倆的臉上發現什么異樣的表情,便也沒有問他倆因為自己的此話,會是產生了何種的感觸,接著說道:“這個基礎,在荊州沒有,在江左朝廷更沒有!而無有這個基礎,就好比是無根之萍,就算是桓荊州把這幾項新政盡數了解得透透徹徹,亦是無用也!他也是斷難把之推行到荊州、推行到江左朝廷中去的。”
黃榮的這個“其二有二”,第一條也就罷了,第二條非常關鍵。
陳矩、張道岳低頭細思,想了一會兒,兩人都認為黃榮說的很有道理。
張道岳笑道:“這就叫做看得到、吃不著。”
陳矩心道:“自先王過世,莘公掌權以來,宋、氾兩家,固然是失意於朝,特別宋家,英俊后進,宋方、宋羨等人,或觸法身死,或被禁錮在家,可以說其族元氣大傷,已然奄奄一息哉!張家與我家,迫於莘公的權勢,而下也不得不依附於之,仰其鼻息。
“我等本隴之閥族,世代簪纓,論我等四家現下在隴地的聲望,確實是大不如昔,可我定西之民力、國勢,這兩年中,通過莘公的新政,卻也的確是蒸蒸日上。
“……唉,我去年冬天,聽人傳言,說莘公私下與黃景桓、張長齡等閑聊時,說了這么一句話,他說‘中原淪喪,非因諸胡強盛,實喪於宗室諸王、門閥諸公也,海內戰亂將近百年,江左屢次北伐而無寸功者,非因將士不及諸胡兵,實因皇權旁落、閥族當政也,是以欲雪國恥,光復中華,非得改弦易張,破門戶私計,竭力激勵民心,不拘一格,重用賢才,然后可行矣!蒲茂胡主也,猶信重寒士孟朗,知辟用下品高才,我中華之嫡裔也,豈可不如焉?’
“我等諸家勢不如昔,族中子弟含怨,銜恨莘公,腹誹朝政者自然比比皆是,不足為奇,然而放到我定西而今的越來越好的民意、日漸強大的變化來看,莘公的這句話,還真是極對!”
閥族、士族掌握、壟斷著文化,其中難道沒有有識之士,沒有看不出門閥政治之嚴重弊端的才能之輩么?當然有,不但有,而且不少。
唯是一來,限於門戶私計,限於本族、本人的政治和經濟利益等,二者,也是限於如果實行變革會遇到的強大阻力,親友們的反目、阻攔,故是,一直都無人出來挑戰這個制度罷了。
陳矩便算一個有識之士,他對門閥政治的弊端,是早就清清楚楚了。包括張道岳,還有張道岳的兄長張道崇,連帶洗心革面,與往日相比,簡直脫胎換骨的張道將,以及依舊處處與莘邇作對的氾丹等人在內,與陳矩一樣,也都是如此。所以,面對莘邇的打擊門閥、變易制度,陳矩他們身在這個大改革的時代,作為舊之得益者,這些人對莘邇的情緒其實是相當復雜的。
說他們是發自心底的擁護莘邇?明顯不可能。
如果莘邇失勢,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恐怕非但半句好話不會為莘邇說,并且大多還都會不吝於“痛打落水狗”,蜂擁而上,爭奪莘邇失勢后空出來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