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瞇著眼一直看她往院兒里去,小孩兒身子骨強壯,肩背跟練武的男孩子一樣挺拔,摸著老貓背上的毛兒走神,子一輩兒父一輩兒,一輩子手緊一輩子手松,三歲看老這話沒錯,這孩子跟她爸爸不一樣,跟她毛手毛腳的叔叔也不一樣,她務實。
院里成片成片的陰影,鮮花規矩地擺在廊下,她扶著門檻兒邁腳兒,太陽底下曬出來的毛絨汗,進了蔭涼地兒全散了,明間東廂房的窗戶緊閉著,外面的鑼鼓喧天,她路過東南角兒的杏花樹,能聽見風曳著杏花卷地。
“桑姐兒,你怎么不看戲”窗戶咯吱一聲推開,淺淡的煙氣兒從縫隙里出來,露出一張焦黃無須略微浮腫的臉,直到窗戶全開了,大爺王乃昌還站在那里微笑著看著她,也不喊她近前來。
她穿一身粉,像是杏花煙雨江南里面的一柱暖光,在這寂靜的院子里,花樹草木都趁著她眉宇間盎然的生氣,眼梢微微上揚,那點英氣跟粉色的春光揉成一團,看的人神色清平。
桑姐兒笑嘻嘻的先糾正,“爸爸,不要喊我桑姐兒,老師喊名兒,從來都是喊我大名兒。”
私塾沒得上,她小時候跟著王乃昌識過幾個字兒,念過幾篇書,再后來,跟著叔叔王乃寧走馬觀花,十里八鄉見識了不少章臺柳色,因此很懂得頂嘴。
現如今去了新學堂沒兩天,要別人尊重地稱呼她的大名兒,從鼻子里面淘氣地哼笑了一下,桑姐兒桑姐兒,課堂上可不能喊桑姐兒,誰知道桑姐兒是哪個。
又一只手掐著腰,指著外面的院墻,“叔叔愛拉戲班子,老太太也愛聽戲,聽著聽著就要哭,我不愛看別人哭。”
回回都有唱這一出春閨怨,總歸是要哭成一片的,從現在開始哭到晚上吃柳葉兒面,才算是心滿意足,才算唱出來每個人心里的那點子怨。
王乃昌對這個女兒總是有耐心很多,他的心神這會兒有一半在她的身上,一個勁的夸贊她,“好孩子,你說的對,你來我給你扎蝴蝶看。”
春天他會扎風箏,細篾子沖開當骨架,他會畫一點兒畫,杏花春雨江南,可惜一輩子沒去過江南,他少年的時候讀書太苦,肚子里落病,只好在家里養。這會兒他扎的是百蝶迎春,枯樹枝干上一截兒,粘上大大小小的花蝴蝶,已經做的差不多了。
他愛這個孩子,小孩兒玩意兒他都會,拿著染料給桑姐兒指揮著上色,她覺得春天的蝴蝶,每個翅膀上都帶黑點兒才好看,“不要那么黑,黑里帶紅兒才像。”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著炕桌,她從不近炕桌兒,屋子里的味道已經散去,大把明媚的春光從窗戶撒進來,明晃晃的把黑的東西照的更清晰,她害怕也厭惡黑色,像是老太太的那只黑貓一樣的亮。
“好了,你拿著玩去吧,風大,別皴了臉,在屋子里面看。”大爺舉著遞到她手上,看她拿穩了才松開,蝶兒熱風浮動垂尾如游魚,如同百花盛開一樣熙攘熱鬧。
桑姐兒一手握著百蝶迎春,一手摩挲著大爺手腕兒用虎口圈了一下,眼睛像是春雨微潤,“好些了嗎還咳嗽嗎媽說等叔叔再出門去,給你買梨膏來喝,她攢著川貝母,曬干了磨粉。您看,弟弟的胳膊都要比得上你了,多吃飯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