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比自己年輕許多,天下之大卻已無處容身。她曾經也是位公主。只可惜成王敗寇,卻令深宮女子任人踐踏。
南康丟開短刀將李英扶起,喚了一聲“阿妹”。
身后婢女們目露訝色、面面相覷,片刻后默默收刀還鞘。公主這聲阿妹便是認可這李氏的身份,此后府中再無人能為難她了。
南康做主讓李英住進一間單辟院子,桓郎也沒說什么。他一向對南康甚少約束,亦不曾駁回她在府中的任何決議。況且妻妾相處和諧于他只有好處。
只不過男人也許更愛看女子們為他爭風吃醋。自從李英日日去南康身邊侍奉,他便也沒了興致,將她們一并忘在腦后。
說來也怪,南康明明最厭煩嬌滴滴的姑娘們,卻總也無法對李英心生不喜。
她看上去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卻對南康和婢女們身上的刀兵頗感好奇,央求她們教自己學些武藝。
除了打下些功夫底子,她還跟著學會了騎馬御術。春日里一行人于郊外縱馬踏青,好不快意。
有時南康恍然驚覺,這宅院深深,竟不似從前那般難熬了。
桓郎累遷大司馬。朝中忌憚他有不臣之心,卻又仰賴他的兵力,拜其為太尉。雖然桓郎固辭不受,但嗅覺敏銳者已感到這權力之衡日漸倒轉。
夾在皇族和丈夫之間,即使只是身在后宅,南康也漸漸覺得窒息。唯有李英常常妙語連珠化解愁緒,令她稍感安慰。
夏日午后她們常待在湖心亭乘涼。南康端正坐著,而李英混不吝枕在她膝上嚼梅子,任她用五指梳理自己烏黑委地的發絲。
南康笑罵“我真不知自己是認了個妹妹,還是養了個女兒”
李英則合十雙手,笑瞇瞇回道“天可憐見,務使我來世托生于公主膝下。”
婢女們早已習慣了她胡言亂語,此時也笑作一團。
“有一樁事使我常懷不安,愿自白于公主,望您寬宥。”李英突然一本正經道。
南康隨意道“說來聽聽。”
“當日與公主初見,一番言辭乃有矯飾。這些年公主待我以誠,我亦不愿欺瞞。公主可會怨我”
南康捏了捏她鼻尖,笑道“你這小滑頭。”
又好奇追問“你那時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英難得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想活。”
“蜀都城破時,教習嬤嬤說我應當以身殉國。可我不愿。”
她微有茫然之色,目光掠過湖上水煙,似望向遙遠故國。
“我想活著。那日公主提刀而來,我心中甚懼,唯恐死于刃下。可我知道您是堅卓女子,必不喜狼狽求饒之態,因而故作慷慨之言。幸而公主仁厚,留我侍奉在側,以至今日。”
南康聞言心中酸澀,卻難生怨怪之情,明白李英說的是肺腑之言。若她真惱了當年的欺瞞,將李英打殺發賣呢李英這番傾吐,并無轉圜余地。
人與人向來是以心交心,南康如何能怨她
她強笑去擰李英的頰肉,戲謔道“你可真是厚顏。還說于我身側侍奉,倒是我侍奉你多些吧”
李英感激一笑,又將腰間的雞心佩解下,鄭重道“公主于我恩重如山。我身無長物,只能以此為報,請您務必收下。”
南康知道那是故國留給她唯一的念想,自然不收,只說“你好好留著吧,孤有的是金玉器皿,要你這玩意兒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