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那時,自己也老了,若依舊清明倒也罷了,尚可主持大局。
若熬不到主弱臣強,非盛世之兆。
見天元帝久久不語,秦放鶴也知他為難,索性推心置腹道“請恕微臣直言,臣本起于草莽,得遇明主,不勝歡喜,唯鞠躬盡瘁珠玉在前,再難評斷。”
一句話這幾位皇子,都不如您多矣
天元帝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廢話”
秦放鶴“是”
您還怪自信的咧
“子歸啊,”天元帝背著手,輕嘆一聲,“朕也是知天命之年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什么都不怕,可如今卻發現,也不盡然
他怕老,怕死,怕有朝一日不能親眼看著宏圖偉業實現,怕后繼無人,辜負了這片大好河山
“盧芳枝之流活躍時尚且八十有余,陛下何懼”秦放鶴道。
遠的不說,內閣那群老爺子加起來都三百多歲了,多精神吶
平心而論,他覺得天元帝應該是長壽之相,而且據董春私下透露,太醫署那邊的脈案一直也都頗平穩,天元帝本人也很注重養生,如無意外,再活個一十年不成問題。
所以一干心里有數的老臣還真不大急著立太子。
皇帝還能生嘛,多攢幾個比比看
若有真龍降世,哪怕到時候年歲小,留個靠譜的輔政大臣班子帶一帶不就成了
畢竟當今繼位時,也才堪堪弱冠之年吶,不算沒有前例。
現在就立太子,那四皇子也三十了,倘或天元帝再活個一三十年,屆時就是五、六十歲的太子,未必能熬得住,只怕又生亂象。
所幸天元帝也沒真打算逼著秦放鶴說出個一一三來,那一句“珠玉在前”真是既欣慰又沮喪,又隨意說了兩句之后,便打發他出宮了。
后頭一干內侍捧著一大堆賞賜之物,秦放鶴對帶頭的拱手道“勞煩諸位跑一趟,我離京頗久,妻小多仰仗師父師娘照看,理應先去拜謝,便不同諸位一道了。”
那內侍笑道“百善孝為先,應該的,秦大人先請。”
眾人看著秦放鶴上了家里送來的馬,這才往秦家去了。
秦放鶴沒去汪家,直奔董府而來。
于門口
滾鞍落馬時,管家親自迎上來,笑道“大爺、三爺都陪著閣老下棋呢,就差您了。”
兩邊都沒提前通氣,但汪扶風和莊隱猜到秦放鶴會來請安、商議,而秦放鶴也猜到他們會猜到自己過來,所以都一聲不吭來這邊碰頭。
熟門熟路進到里間,果然董春正按著兩個弟子棋盤上挨虐,汪扶風皺巴著臉,聽見門口的動靜活像見了救星,直接丟開棋子,“呦,欽差大人回來了。”
董春哼了聲,到底沒同他計較。
秦放鶴整理下衣裳,依次給三人見禮,先簡單說了一師伯苗瑞那邊的情況,再說此次南下所得,最后又說起今日天元帝的問話。
“誰人當得太子之位”一出,連董春的呼吸都放緩了。
而聽到秦放鶴公然說什么“珠玉在前,再難評判”,汪扶風忍不住喝道“大膽”
你小子南下一趟,越發包天了,幾位殿下再不濟,也是龍子,豈是你可以任意評判的
秦放鶴熟練地低頭挨訓,對這種久違的感覺又愛又恨。
啊,就是這個味兒,有長輩替我操心、收拾爛攤子的味兒
訓完了,再聽秦放鶴說天元帝回復“廢話”時,又整齊地陷入了沉默。
董春“”
汪扶風“”
莊隱“”
泱泱大國之君,自信點兒應該的
汪扶風就發現,每次這個弟子跟天元帝君臣獨處時,對話往往會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結尾,哪怕過程險而又險,但最后都會有驚無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