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老男爵回到了自己的領地,那位夫人很快便與世長辭,不久后老男爵也在一場風寒中倒下,懷著對人世的萬般留戀前往了天國,只留下一個一無所長的兒子。是伯爵大人力排眾議,依例將男爵之位傳給這個血統存疑之人,雖然小拉姆斯男爵需要付出一點點代價,但那對他已經是極大的寬容,因為倘若他失去了這個爵位,那整個王國都不再有他的容納之地。若非他那位私生子兄長是個有兩分實力的騎士,又對他忠心不二
總而言之,拉姆斯男爵因為身世而一直過得不太如意,關于他的種種笑話時常是其他領主用餐時的佐料,比如說好歹是個男爵卻曾親自扶犁耕種之類。由于男爵的領地小而貧瘠,緊靠山邊,人口較為繁盛又不被允許發展貿易,自國歷七十九年以來的連續天災對德勒鎮造成的打擊也同樣沉重,其中對男爵來說最為沉重的是,他的異母兄長感染瘟疫倒下了。
這位已經頗有年紀的騎士病得越來越重,他最終只有一個能求助的對象,那就是外邦人。只有外邦人有治療瘟疫的藥物和醫生。
如今那位中年騎士已經結束治療,從新瑪希城回到了領地,德勒鎮也同外邦人建立起了難以脫離的關系。
拉姆斯男爵無條件地敞開了港口,允許白船停留和外邦人進入自己的領地,甚至
男爵和外邦人們一起走到了鎮子的盡頭。長廊般的草棚下,明亮的火苗在一整排的灶孔中跳躍,灶臺上足足八口的大鐵鍋里水花翻滾著,青煙從鐵皮的煙囪里冒出,很快隨風而散,系著草編圍裙的男人和女人搬來了一些印著明顯標記的草袋,在灶前割開系繩,打開油紙,將其中糧食連著一層米紙一同傾倒入鍋。水面很快就浮起了一層薄薄的麩皮,他們拿起木鏟大力攪拌,谷物炙烤后特有的香味隨著熱水翻滾出來,不遠處柵欄里的人們伸長了脖子,充滿渴望地看向這邊。
那些人不是奴隸。
即使他們中的許多人長著褐色的皮膚和褐色的眼睛,赤著腳,身上裹著一塊或幾塊布片,看起來十分貧困,但他們的身體和精神都沒有奴隸特有的那種印記。柵欄存在的目的是約束秩序而不是拘禁,人們雖然擠擠挨挨引頸而盼,神色卻不算困苦,每個人手里都拿著陶碗,女人和男人的一樣大。在他們身后,統一制式的草屋綿延成片,雖然建造者的技藝是一眼便知的粗糙,但規劃整齊,道路也保持得比較干凈,這是一個有秩序的地方。
男爵和外邦人的到來將這些部落人和農人的注意暫時地吸引了過來,男爵的面孔已經為這群災民所熟知,人們并不特別關注他,反而是那些新面孔的灰衣人,看到他們成群結隊地從鎮中走來時,柵欄前數以百計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他們面面相覷,然后齊齊站直身體,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仿佛一下子變寬了不少,有些人連伸到背后撓癢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放了下來。
這種反應并非全然出于害怕,這些異族的災民沒有蜷縮起身體,然后避開眼神,反而近于直白地打量著這些外邦人,看男爵引著他們來到火灶前。這些新外邦人先是打開鍋蓋看了看鍋里的食物,又看了看地上已經空了的草袋,編織細密的草袋沒有一個被損壞的,抖摟干凈的油紙也被平整地展開放到一邊,等待曬干后分割成細條,再制成易于使用的引火繩。在對面無數眼睛的注視下,這些外邦人低聲說了一些話,然后他們便走開了。
篤篤篤的刀剁聲一直在流水案板那邊的棚子下傳來,食堂工從水渠邊抬來了一筐筐水淋淋的蔬菜,鍘成條后又投入鍋中,食物的氣味飄得更遠了。沒過多久,食堂工們抱著一個又一個的藤筐走過來,血水沿著他們的草圍裙滴下,他們掀開了鍋上的木蓋,將紅白相間的肉糜成筐倒入。
肉粥攪拌的時候,柵欄邊的人們簡直急的要跳腳連食堂工都在明顯地吞咽口水,等待在這個時候對任何人來說都如同酷刑但即便這樣難耐,也沒有一個人跨越柵欄,那用樹枝扎成的墻壁好像磚頭一樣堅固,牢牢地將他們擋在粗疏的門后。
然后碼頭上的卸貨人終于回來了。他們兩兩分開,站到八條通往灶桌的柵欄門前,另一些人則走向另一邊,將聚集在那兒的孩子放進棚廊里,指揮他們長凳下的泥土上一一坐好。
拉姆斯男爵來到鐵鐘下,第一聲開放的鐘聲才被敲響,卸貨人剛剛打開柵欄門,門后的人就像野馬一樣沿著通道跑向火灶,將陶碗墩到窄窄的木桌上,桌后灶前舉著大勺的食堂工在鍋里攪了攪,提起來給他們倒了平平一勺,差一個指節就將他們的陶碗完全裝滿,然后高聲道“慢點”
災民們來時跑得有多快,捧著碗離開的時候就有多慢,他們小心翼翼地捧著碗,沿著彎曲的走道回到營地中,解下腰間的系著的木勺,他們蹲在地上一邊呼著氣,一邊吸吸嗦嗦地吞吃起來。那些在廊棚下的孩子看著食堂工抬著木桶走過,給每個人的碗里都裝得快要滿溢出來,也笨拙地抄起了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