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鳳崎一躍而起,滿嘴是血,這連環三箭不僅射斷了牙、刮破嘴唇,連舌頭也傷了,滿襟血漬甚是怕人。他抹也不抹,瞪著狼目攢緊掌箭,“啪嚓!”
一聲斷成兩截,才將斷箭咬出吐掉,撕衣裹起,雙目須臾未離胡彥之逃逸的方向,彷佛要以目光硬生生將他射成箭豬。
一名與他相熟的錦帶豪士拿出巾帕,上前道:“鳳爺,您的血擦———”
話還沒說完,冷不防銀蛇呼嘯,腦袋開花,倒地淌溢一片紅白。眾人驚獣了,見諸鳳琦霍然回頭,咬著滿口鮮血,訾目狠笑:“走脫那廝,我將你們全殺了!追!”
老胡一跛一跛跑著,背衫一片淫儒,浸的卻非是汗,而是鮮血。
鬼先生雖說了要抓活的,畢竟金環谷之人不知他與老胡的關系,胡彥之屢尋金環谷晦氣,又在房頂開殺,恁誰對上,亦決計不敢留手;他身上雖是些零星外創,加總亦甚可觀。
更壞的是:諸鳳崎縱有千般不是,仍忠實地貫徹了圍殺的陣型,除開天鏡原紫龍駒那非同凡俗、不似活物的強悍,此番依舊超越了歲寒深的布計,老胡雖情急生智,狠狠利用了諸鳳琦的自私與好大喜功一把,成功逃往越浦的方向,但若易地而處,他定會在這條路上至少安排一支伏兵,以避免發生現在這般景況。
換言之,自己雖逃出陷講,沒準正往第二處奔去,前路危機四伏,尙說不上脫險,再來一群雜魚齊齊包圍,老胡怕已沒有再戰之力。他察覺體力正飛快流失,頭暈目弦、腳步虛浮,為集中精神,強迫自己思考起來。
首先是無央寺。
如今看來,“會七玄宗主於“無央寺””
一節,已確定是騙局,是鬼先生假翠十九娘之口放的餌,來釣自己這條大魚上鉤。
問題在於:這個局,十九娘究竟涉入到何種境地?老胡不敢拍胸脯說自己懂女人,但,聽到谷城鐵騎突襲金環谷的心焦,以及被重要之人當棄物般惡意戲耍的斷腸寥落,不是誰都能演得來的。他自問閱人無數,被個女人連騙兩回,只能說是白日見鬼。
他以為十九娘亦被蒙在鼓里。鬼先生這局玩得徹底,直將十九娘的價値利用殆盡,連一點渣滓都不剩。翠氏母女雖是下屬,并非無有情分,十九娘念茲在茲,不斷提醒他顧念兄弟之情,代表不僅僅視兄長為上司……再怎么說,這般蒙騙、利用她,委實太過分了。
再來是翠明端。十九娘逃到天水當鋪非屬偶然,沿途接應、抹跡全是鬼先生安排的人,興許便是出自“豺狗”的精銳親衛,明端早被移出金環谷,於天水當鋪等待母親。退萬步想,十九娘膽敢放手報復鬼先生一把,透露情報、向幕后掌狐異門大權的胤野打小報告,皆因女兒安全無虞,若明端還在鬼先生手里,她是萬萬不敢輕舉妄動的———胡彥之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采信了她所透露的集合地點。
但鬼先生若要明端,吩咐一句就行了,何須費事綁人,還專程弄到棄兒嶺萬安撃這種荒郊野地?老胡離開天水當鋪時曾經過她的房門前,屋里呼吸平穩,并不是空無一人……
但那也不是睡著了的輕鼾。
他突然會過意來:翠明端,極可能是前日從母親那廂磨出了無央寺的線報,下半夜老胡前腳剛走,她便隨后溜出了天水當鋪,意圖跟蹤。豈料胡彥之在出城前,還走了趟朱雀大宅,以翠明端不通世事,當然也不可能有跟蹤老胡的能耐,出了后門不見有人,一路瞎摸,竟教她來到萬安撃。
適才混戰之中,他沒能追著明端的去向,逃出萬安撃時已不見其蹤影,算起來明端也是為他才陷於賊手,她過往怎么說也是金環谷的千金,諸鳳崎腰上那條玉帶還是她母親給的,那廝的下屬對明端動手動腳的,毫不客氣,看來十九娘已被排除在鬼先生的組織核心之外,連底下人都摸清風向,不留情面。
(糟糕!不能……不能丟下她不管……
十九娘若知自己非但是棄子,還是假傳信息的餌,該有多傷心!要是還失去了女兒……胡彥之正猶豫是否折回,赫見遠方黑影晃動,人聲逆風而來,越追越近,心頭一驚,才知腳程受傷勢影響,不知不覺縮短了步幅,原本拉開的距離,轉瞬間又被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