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南京六部尚書、侍郎為首,應天府尹及所屬官員次之,其后是江南諸省趕來的布政使等封疆大吏,再往后,則是江南地面上有頭有臉、富甲一方的士紳名流,可以說,整個江南金字塔尖的人物,幾乎盡數匯聚于此,屏息凝神,迎候那位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江南巡撫大駕。
“來了!看那旗號!”
不知是誰低呼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于江心。
只見運河入江口,一支規模宏大的船隊破浪而來。
當先開路的,是數艘艨艟戰艦,甲胄鮮明的軍士持戈肅立,殺氣凜然,緊隨其后的,便是那艘最為矚目的三層樓船,船身高大巍峨,雕梁畫棟,行于江波之上,宛如一座移動的堡壘,一頭蟄伏的巨獸,自有一股威壓四方的磅礴氣勢。
船頭桅桿之上,一面丈余高的杏黃大旗獵獵作響,上書五個遒勁大字:“江南巡撫李”!
“好大的氣派!好重的威勢!”碼頭之上,無數官員仰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心中震撼,低聲喟嘆。
船隊緩緩靠近,先行靠岸的是護衛船只。
可讓人疑惑的是,船只靠岸后,卻無人從船上走下,一眾準備迎接欽差使團、早已翹首以盼的江南文武官員,頓時傻了眼。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樓船已然穩穩停靠,跳板放下,卻遲遲不見江南巡撫李顯穆的身影出現。
江南文武官員,無論品秩高低,皆頂著初夏已顯熾烈的日頭,垂手恭立,汗流浹背,體弱者已覺頭昏眼,腿腳酸軟,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到了這時,誰還猜不到,這是那位江南巡撫故意為之。
……
與碼頭上的燥熱焦灼截然不同,船艙之內一片清涼靜謐。
李顯穆身著簇新的緋色孔雀補子四品文官常服,腰束玉帶,氣定神閑地端坐在一張黃梨木圈椅上,面前的紅木小幾上,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正氤氳著裊裊清香。
修長的手指執著薄胎白瓷杯,細細品味著茶湯的甘醇與微澀,神情寧靜。
外邊碼頭上那黑壓壓一片的江南大員,恍若不過是些無關緊要之人罷了。
他身側亦立著數人,有隨行的朝廷官員,有紀綱死后投靠過來的錦衣衛千戶,有他岳父張輔塞過來的武官。
總之,大多是自己人。
這些人個個屏息凝神,垂手肅立,艙內落針可聞,氣氛凝重得恍若要滴出水來。
此番巡視江南的副使,幾次偷偷抬眼望向窗外碼頭攢動的人頭,又小心翼翼地覷著李顯穆的臉色,嘴唇囁嚅,欲言又止。
“李巡撫…”
他覺得這么晾著江南文武,實在是太得罪人了。
李顯穆徑自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良久,直到一杯茶將盡,李顯穆才終于放下茶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江南的文武官員,可都到齊了”李顯穆的聲音不高,語調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恍若銀瓶乍破,凝滯的空氣被刺開。
船艙之內在瞬間重重呼出了一口氣,氣氛陡然熱烈起來。
“回稟大使。”
副使連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南京六部堂官,禮部尚書已然三次遣人登船詢問大人下船時辰,江南地面上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以及應天府、各府州主要官員,悉數已在碼頭恭候多時,態度…甚是恭謹謙卑。”
這話便有些夸張了,雖然李顯穆此行聲勢浩大,可讓一眾封疆大吏恭謹謙卑,那還遠遠不夠。
江南文武官員所畏懼的乃是前來興師問罪的皇權!
李顯穆緩緩起身,踱步至舷窗邊,目光透過窗格,掃視著碼頭上那些在烈日下汗流浹背、搖搖欲墜的身影,淡然道:
“諸位此言差矣。
本官此行,不過代天巡狩,奉旨辦差。
豈敢讓南京六部諸位二品、三品堂官,以及地方一二品大員,待我以‘謙恭’之禮
這豈不是上下顛倒,綱常紊亂本官年輕位卑,當不起,也受不起,若是傳了出去…”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話語中的分量,卻讓艙內眾人心頭猛地一沉。
“是!下官失言!下官糊涂!”方才回話的官員臉色瞬間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慌忙躬身告罪,旁邊幾人也連忙跟著躬身:“下官等多嘴!巡撫教訓的是!”